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我下楼买水，看见隔壁单元的老陈坐在花坛边上打盹。他平时中午要在家里睡一小时，这几天被装修队赶了出来，搬了把藤椅在树荫里将就。阳光从叶缝漏下来，落在他膝盖上，人睡着了还皱着眉。我蹲下来把水瓶搁他脚边，他醒了，摆摆手说没事，就是惦记着年轻时在黄山脚下住的那半个月，每天走累了倒头就睡，什么声音都吵不醒。

老陈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。他说的不是黄山多好看，是那种走累了睡得沉的感觉。我想起自己去年去徽州，白天在村里转，石板路走多了脚底板发酸，晚上住在一户人家改的客栈里，隔壁有人打呼噜，我居然没醒。第二天早上老板娘端来一碗粥，说你们城里人睡觉轻，我这儿客人来了都睡得比在家好。我当时没接话，心里觉得她说得对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起来是看风景，其实身体先动起来。坐火车坐飞机，换地方换床，走路走到腿胀，胃口跟着开。在泉州那回，我早上六点被庙里的钟声叫醒，索性出门去吃面线糊，摊主刚支起锅，汤还没滚透。我蹲在路边吃完，抬头看见骑楼下有只猫在舔爪子。那天后来去了哪儿我记不太清，就记得那碗糊和那只猫。

人一出门，日常的规矩就松了。在家几点吃饭几点睡觉，出门全打乱。我见过一个上海阿姨在丽江的客栈院子里织毛衣，她说在家从来不织，嫌费眼睛，跑这儿来天天织，织完拆拆完织。老板也不管她，给她搬了把躺椅。她织了五天，临走把毛衣拆了，说就是图个手上不闲着。这种事在家做没意思，在陌生地方做就有意思。

有时候旅游是给自己找个由头，把平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放一放。我认识一个小伙子，每年去一次武夷山，不爬山不看景，就在民宿里睡觉打游戏。他说在家他妈老念叨他，到了那儿没人管，睡到下午两点起来吃碗面，接着睡。我问他这算旅游吗，他想了想说，算吧，换个地方瘫着也是瘫着，但瘫得理直气壮。

老陈后来跟我说，装修完了他要报个团去趟黄山，不爬山，就在山脚下住几天。我说你图什么，他说图个踏实觉。我没再问。电钻还在响，他端着我的水瓶慢慢喝，说这水凉得正好。